澳大利亚国家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西方思维与令人眩目的怀旧
2022年4月19日，所罗门群岛（Solomon Islands）与中国签署安全协议时，澳大利亚及其西方盟友深感意外。澳大利亚和美国在最后关头竭力劝阻，但未能让所罗门群岛放弃签署协议。时任澳大利亚反对党外交部长影子部长（shadow minister for foreign affairs）黄英贤（Penny Wong）称，这是二战结束以来澳大利亚在太平洋地区犯下的最严重外交政策错误。
黄英贤的反应还算是较为温和的；一名评论人士甚至建议，澳大利亚应当先发制人入侵所罗门群岛。我们的太平洋邻国严肃对待了这一威胁：时任总理曼纳西·索加瓦雷（Manasseh Sogavare）在议会表示，批评该决定的人正在威胁和侮辱这个国家。这种侮辱源于一种家长式态度，把所罗门群岛人当成需要监管自身主权利益的「幼儿园学生」。
这番话揭示了我所谓的「西方思维」。正是这种思维，使澳大利亚及其盟友无法预判所罗门群岛会决定与中国签署安全协议。澳大利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对所罗门群岛拥有某种支配权：它是英联邦成员，位于澳大利亚的「后院」，也是在澳大利亚监督领导下心怀感激的「太平洋大家庭」成员。
于是，所罗门群岛不再被视为可能对自身国家身份和利益拥有独特构想的国家。相反，西方思维成了衡量主权选择的尺度：所罗门群岛按照自身利益行事，因而只能被解读为错误、鲁莽之举或背叛。
这种所谓「背叛」，在于人们认为该国背离了「传统力量的地缘战略影响力」（「geostrategic influence of traditional powers」）。在这个格局中，这个岛国本应把自己视为平等伙伴，参与互惠安排。所罗门群岛显然没有这种看法，而澳大利亚震惊地发现这一点。
退守过去
西方思维是特定历史力量塑造出的产物，形成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它的根源包括征服与殖民、二战、战后机制、美国霸权、石油美元，以及围绕这些力量建立的安全与贸易架构。如今，这一基础的每个部分都在瓦解，但建立其上的思维却拒绝向前迈进，只会倒退，陷入重新夺回或重现过去的怀旧情绪。
事实上，西方国家未能适应当下的现实与复杂性。澳大利亚自身的防务规划人员将当前时期描述为二战结束以来最具挑战性的战略局势。然而，许多西方国家反而退入对逝去「过去」的怀念。要理解西方思维试图回归的那个「过去」，只需观察保守派和右翼政治。其吸引力在于回到更早的时代，大致是西方自认处于鼎盛时期的20世纪50年代及战后数十年。如今，这种情绪表现为「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或「夺回我们的国家」（「take our country back」）。
这些口号迎合了某种盎格鲁身份认同，以及被宣称为西方文明独有遗产的价值观。然而，「再次」一词掩盖了一项承认：它所许诺的伟大属于历史，反映出仍未准备好告别过去的政治。但固守太久终究要付出代价。
重新定位美国
西方思维转变时，并非必须放弃所谓西方价值观。但在当前地缘政治时刻，我们需要提出正确的问题——这些正是澳大利亚长期无须面对的问题。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今年1月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发表的讲话正是如此。他呼吁西方国家不要再「活在一个谎言之中」（「living within a lie」）：一个以规则为基础、但它们始终知道部分属于虚构的秩序。在卡尼看来，这种虚构已无法继续维持，因为它让西方国家得以回避口号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卡尼推断，是时候取下那些一直挂在窗上的标牌了；正是这些标牌使西方国家免于看见真相，并成为一种盲目。在看来，这种盲目正是西方思维最鲜明的特征。其核心是，当现实偏离西方力量历来预期时，便无法正视现实。
结果便是战略意外不断出现，而且越来越多。所罗门群岛就是一例。伊朗则是更近期、代价也高得多的例子。以西方思维看待伊朗时，特朗普政府判断，在美国和以色列发动轰炸攻势后，这个中东国家会在数日内屈服。事实并非如此。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特使史蒂夫·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后来承认，特朗普对伊朗为何没有投降感到「好奇」（「curious」）。但真正奇怪的是，特朗普竟然会产生这种好奇。这种想法预设，处于进攻之中的主权国家伊朗仿佛「欠」美国——它的敌人——一笔债；而这个敌人会依照美国对它的期待行事，而不是依据自身主权和利益。
同样的思维也影响澳大利亚解读邻国及自身安全的方式。澳大利亚的战略规划长期建立在美国占据优势地位的假设之上。澳大利亚2009年《防务白皮书》认为，没有其他国家会拥有挑战美国 supremacy 的军事、经济或战略能力，并假定与美国的联盟将一直是国家安全的基石，直至2030年。
澳大利亚逐步修正了这一立场。2016年，澳大利亚预测美国将在二十年内继续保持最突出军事力量地位，同时开始明确讨论中国日益增强的能力。2019年，国防部长承认政府低估了变化的速度。2023年防务战略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