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女性脱口秀成为对抗性别歧视的出口

在北京东部一个小型表演艺术空间的楼上剧场里，超过100人挤满了这里，主要是女性，大家都充满期待。主持人身穿一套时尚的褪色牛仔套装，问道：「你们是来看谁的？」观众齐声回答：「方竹人（Fang Zhuren）！」

方少莉（Fang Shaoli），又名方导演（Director Fang），在过去两年中在中国积累了大批追随者。与当晚的主持人相比，方的穿着显得不那么时尚，她穿着黄色连帽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她的普通人装扮是吸引力的一部分。方生于1975年，来自中国东部山东省的农村地区。在发现脱口秀艺术之前，她曾在工厂和建筑工地工作，主要是作为一个难缠丈夫的家庭主妇。她的笑话讽刺了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尤其是在像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之外的地方。

方在谈到她两个女儿的婚姻前景时说：「如果你不结婚，就不会像我一样受苦。」每一个笑话都引发了观众的阵阵笑声和喝彩。

方的成功——她去年参加了热门真人秀《喜剧之王》——正值脱口秀作为一种体裁在中国兴起。2025年上半年，演出数量比2024年增加了50%以上，票房收入增长了135%。

中国的喜剧有着悠久的历史，从滑稽小品到相声，一种基于快速对话和文字游戏的双人表演。但西方风格的观察性笑话直到最近才在主流中流行起来。对于那些对日常性别歧视感到沮丧的女性来说，它提供了一种有用的释放方式，在一个官方审查使公开抱怨变得困难的社会中。

「女性的视角长期以来被忽视，现在终于有了舞台上的空间可以真正闪耀，」25岁的苏（Su）说，她是演出结束后排队与方合影的人群之一。

方是近年来出现的几位女性喜剧演员之一。还有来自成都的45岁女性王小丽（Wang Xiaoli），她的笑话围绕着单身和无子女的生活。

前空姐西哈（Xi Ha）则嘲笑女性空乘人员的不切实际的着装要求；一些航空公司已经放弃了要求女性员工穿高跟鞋的规定。

她们的笑话围绕着女性面临的日常障碍，触动了全国数百万女性的心声，从城市中受过教育的千禧一代到像方这样的沮丧的农村家庭主妇。

香港浸会大学新闻学教授陆秋（Rose Luqiu）表示，脱口秀为女性提供了一个空间，可以谈论过去三年中变得更加敏感的某些话题。「没有人明确谈论需要单身或不想要孩子，但（女性喜剧演员）确实有一些叙述与女性的个人主义或独立性产生共鸣，」陆秋说。

然而，尽管喜剧可以将社会评论伪装成轻松的笑话，有时当局却没有幽默感。官员们警告喜剧演员不要为了搞笑而在性别之间制造不和。

在国际妇女节前夕，随着对网络女权内容的清理，一位维吾尔族脱口秀演员帕孜丽亚尔·帕尔哈提（Paziliyaer Paerhati）因在微博上发布一个关于春节期间为虚构丈夫做饭的笑话而被禁言。

2024年，电商巨头京东在一则广告活动中撤下了受欢迎的女性喜剧演员杨丽（Yang Li），因为她的一句关于男性「看起来如此普通，却如此自信」的病毒式笑话引发了男性顾客的强烈反对。

而当涉及到明确的政治话题——或任何批评国家而非社会态度的内容时，喜剧演员都会小心避开。

台湾脱口秀演员王薇琪（Vickie Wang）在上海生活了近十年，她说在2017年第一次参加开放麦克风夜演出之前，组织者警告她不要开政治、LGBTQ+问题或与西藏、台湾或1989年天安门事件有关的玩笑。

「有一种共识是你不能谈论政治，不能批评政府。所以与其谈论系统性问题，你会非常具体，非常个人化，」王薇琪说。

但审查者认为可接受的界限经常变化。王薇琪于2022年离开中国，她过去常常开关于约会的玩笑。现在政府对任何可能促进「性别对立」的内容都很敏感。

「在西方的脱口秀中，期望是你要挑战极限，」王薇琪说。在中国，这是关于讲述与观众产生共鸣的笑话，而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以至于当局审查你的笑话。

中国表演者需要保持低调以避免审查，这限制了他们信息的传播。但在全国各地的小剧场里，女性喜剧演员正在巧妙地扩展公共言论的边界。

对于方来说，她喜剧事业的意外成功甚至为她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粉丝：她的前夫，她用新获得的名声收入来支持他。

「我过去常常对世界和我的前夫抱怨，」方说。「现在当我在网上受到攻击时，他会偷偷跳出来帮我对抗那些仇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