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都会收到新照片」：为保留天安门记忆而战

关于1989年6月4日北京天安门广场及中国各地对和平抗议者的血腥镇压的讨论，常常集中在遗忘这一事件的风险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加上国内当局的压制，这一中国历史上的关键时刻有可能逐渐被遗忘。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历史学教授杰弗里·沃瑟斯特罗姆（Jeffrey Wasserstrom）表示：「即使在事件发生时，人们也觉得这段记忆会很脆弱。」

特别容易被遗忘的一个方面是与大屠杀不太常联系在一起的细节：在中国军队杀害数百甚至数千名要求民主改革的手无寸铁的抗议者之前的几天里，曾经萌发的希望。

奥地利汉学家赫尔穆特·奥普莱塔尔（Helmut Opletal）于1989年5月作为记者被派往北京，他拍摄的一组照片体现了这种感觉。照片中，抗议者们举着要求自由和民主的横幅，许多人脸上带着微笑，举起和平手势。

沃瑟斯特罗姆说：「在抗议的早期阶段，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快乐和可能性的感觉，这一点常常被遗忘。」

近年来，中国国内的审查控制愈发严格，在习近平领导下，国家支持的遗忘症加剧，这引发了海外对那晚发生的事情进行记录的新努力，当时北京的街道血流成河。

奥普莱塔尔的照片是中国非官方档案馆（China Unofficial Archives，简称CUA）收藏的数百件物品之一。CUA是一个于2023年成立的美国注册非营利组织，旨在保护「被审查和压制的中国历史」。

CUA的中国编辑之一莎伦（化名）表示：「历史不能仅由官方书写。」她补充道：「如果没有真实的信息，很难有独立的思考。」

天安门大屠杀仍然是中国最敏感的话题之一。在中国境内，几乎所有关于它的提及都被从实体和数字空间中抹去。那些参与抗议或试图纪念它的人遭到骚扰或监禁，有时长达数年。

就在上周，一位名叫董广平的中国活动人士冒着生命危险航行300多公里到韩国，试图逃离中国，他曾多次因纪念这一事件而被监禁。他目前在韩国被拘留。

CUA提供关于天安门广场抗议的各种材料，从反对大屠杀的士兵日记到由国家雇佣的电影制片人制作的颠覆性纪录片。

CUA的创始人伊恩·约翰逊（Ian Johnson）表示：「我们不进行宣传，只是试图以中立的方式提供资源。」

CUA由读者的资助和捐款支持。该网站在中国被封锁，只有通过VPN才能访问，这使得很难追踪来自中国境内的读者数量，但约翰逊表示，约80%的访问者浏览的是中文版本的网站。

任何与中国共产党（CCP）官方历史叙述相悖的材料都可能成为跨国镇压的目标。CUA的网站曾多次遭到黑客攻击，其中国员工也受到骚扰。

天安门广场历史上最具争议的文物之一目前存放在美国西海岸的一家图书馆。但直到最近，它的命运看起来还不确定，因为中国的一些人似乎迫切希望将其收回。

中共高级官员李锐的日记被认为是未经修饰的现代中国历史中最重要的文物之一。李锐于2019年去世，他详细记录了自己在精英政治中心的生活，包括他对1989年6月4日的观察，他从俯瞰天安门广场的阳台上目睹了这一切。李锐写道，那是一个「士兵随意开枪」的「黑色周末」。

这些日记存放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由李锐的女儿李南央转交，她表示这是履行父亲的遗愿。

但在李锐去世后，他的遗孀——李南央的继母——提起诉讼，要求将文件归还中国。李南央和胡佛研究所表示，中共在幕后操控这场诉讼，试图审查这一关键历史文物。遗孀的律师否认了这一指控。今年，加州法院裁定日记应留在胡佛研究所。

李南央表示，日记保存在美国很重要，因为如果返回中国，它们可能会被销毁或隐藏。这将使中共声称有关大屠杀的真相是「来自西方世界的假新闻」。

CUA和李锐日记只是致力于在中国境外保存中国历史的众多档案之一。

前天安门学生领袖、现任美国人权组织执行董事的周锋锁与影响力巨大的X账号「李老师」合作，与超过两百万的粉丝分享1989年抗议的照片。

周锋锁说：「每年，我通过人们了解更多关于天安门的事情，每年我都会收到新照片、新文件。」他说：「我认为天安门的记忆被保存得很清楚。」

尽管技术增强了中国的审查和监控机制，但它也让活动人士能够接触到新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