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如何揭露学术出版的道德虚伪
人文学科的知识生产正经历一次跃迁——部分由人工智能技术所驱动的突变。许多在人文领域中恒常不变的事物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人们赞同或分歧、相爱或仇恨的方式有其常数。只要在 2075 年人类仍然存在，就会有哲学家继续思考人性的难题；今天哲学天才的洞见，届时大概仍会像维特根斯坦对我们今日的启发一样，引人入胜。
然而，一旦知识生产发生“跃变”，我们早已陷入却未充分自省的一些坏习惯便被更加鲜明地照亮。正如沃伦·巴菲特谈经济衰退时所说：“只有退潮时你才知道谁在裸泳。”技术与学生期望的骤变，同样让人文学者在伦理上的妥协原形毕露。我们已经“裸泳”许久，抱守着不再服务于学生、社会或真理的过时做法。
人工智能作弊问题
让 ChatGPT 去“批判性讨论柏拉图的理念论”，并不是在做哲学；但许多学生如今偏偏选择了这条路——高额学费与高风险评估让人趋利避险。AI 写作工具与 AI 检测工具之间的竞赛，注定由后者落败。像 OpenAI 这样的公司不会向 Turnitin 之类抄袭检测企业透露“秘方”；检测技术只会永远在追赶。
数字也在讲故事：Turnitin 在 2019 年被 Advance Publications 以 17.5 亿美元收购；OpenAI 如今的估值约为 5000 亿美元。先行者得势，OpenAI 投入训练“类人文本”的资金，远超检测端试图识别它的预算。
“终结者”还是“赛隆”？
检测困难是否意味着教授们应就此放弃？或许，把捍卫人类写作的人比作《终结者》中的莎拉·康纳也说得通：形势不利，但好莱坞常常拍她逆袭、战胜机器的故事。问题在于，这个比喻并不贴切。我们面对的不是魁梧的 T-800，而更像《太空堡垒卡拉狄加》中的“赛隆”：在 2004 年版中，那些可以以假乱真的机器通过“潜入”来策划人类的灭亡。故事里人类遭遇的厄运，正在现实中的人文学科上演——即使口头上宣称要与 AI 对抗，人文学者在实践上却常在协助它“渗透”。
真正的脆弱：理念而非技术
人文学科的脆弱首先是意识形态层面的，表现在“教研合一”的大学制度上——自 19 世纪末普鲁士的洪堡大学以来备受推崇。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前主席欧内斯特·博耶曾言之凿凿：
“最具启发性的教学通常发生在教师从事自身学术工作之时；学生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学术事业的合作者。”
我们的学生成为学徒，时机成熟便“接班”。这一套在理工科依然奏效，却在“过度生产而缺乏岗位”的人文学博士群体中暴露出缺口。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维持人文学科的政府投入，某种程度上反而放大了其脆弱——资金吸引来学术出版巨头，利润输送给股东，最终成为政府与纳税人的负担。
惩罚学生、却“喂养”模型的虚伪
以我近期与 Taylor & Francis 签署的一纸合约为例：它授予出版方“以现有或未来媒介分发我的作品，并进一步授权他人以相同方式行事”的权利。母公司 Informa PLC 在 2025 年的财报，罕见地对学术出版正在发生的悄然转型给出透明度：报告显示，Taylor & Francis 在 2024 年通过“数据访问许可”获得逾 7500 万美元收入，并明确 AI 公司在合法获取海量学术内容的客户之列。每年新增近 9000 种新书目，加上庞大的专业存量，Informa 将这类许可定位为“可重复的收入来源”和增长战略的要角。
其含义昭然若揭：我们辛苦写就的论文与书籍，正被合法且高利润地“喂入”AI 系统，而这些系统不久就会复制、甚至可能替代我们的智力劳动。邀请我指导你的哲学博士，等同在电动织机工厂入驻小镇的时刻，选择拜一位手工织布的大师为师。多数作者甚至并不知情：他们的成果正为新一代 AI 工具提供“燃料”，且往往没有额外的同意或补偿。
从 2024 到 2025 年，Informa 报告中的措辞转向或许是另一条线索：2024 年还在谈“灵活的付费发表开放研究平台（flexible Pay-to-Publish Open Research platforms）”；而 2025 年的报告已不见踪影。随着各国政府对资助人文学术发表的兴趣减退，合理推断是 Informa 正以“训练 AI 的许可金”弥补收入缺口。学者担心 AI 生成文本引用草率；但一旦 AI 能完全访问 Taylor & Francis 的历史书目，它很可能在引文规范上超越那些为饭碗焦虑、注意力分散的人文学者。
虚伪正在这里显形：我们惩罚学生使用 AI，然而我们自己的研究却在未经额外同意与补偿、甚至作者不知情的情形下，被输送进我们警告学生“不要使用”的模型。若说有人在“作弊”，恐怕并非学生。人文学科真正的挑战不在“帮或打败”检测工具，而在于：在 AI 的前提下，重构一个追求真理的学术生态，使其具备合作性、透明度与公平性。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直面那些令人不适的真相——不仅关于学生，也关于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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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息
尼古拉斯·阿加（Nicholas Agar），新西兰怀卡托大学伦理学教授，著有《数字经济中如何保持人性》（How to be Human in the Digital Economy）、《关乎人类增强的对话》（Dialogues on Human Enhancement），并与斯图尔特·沃特利、丹·韦耶斯合著《如何看待进步：怀疑主义者的技术指南》（How to Think about Progress: A Skeptic’s Guide to Technology）。
